silverblue

真正清醒的時候約莫是下午兩點多。
怎麼知道自己已經清醒了呢？因為我接著問媽媽，午餐吃過了沒。
媽媽說我開刀開了很久，醫生還把瘤照起來，拿照片給我看。
四張照片，看到了瘤的外觀，撥開瘤外面的血管，切開瘤之後，跟瘤切除之後。
6.5公分果然頗為怵目驚心。

剛從恢復室推出來，好像頓時喪失語言能力一樣。
講出來的話都是片語單詞，有時甚至只能點頭搖頭，昏昏沈沈，時醒時睡。
清醒過來以後，傷口跟肚子還是很痛，頭還是很暈，還是很想吐
（頭暈噁心想吐是麻醉副作用跟止痛針的副作用）。
也覺得口乾舌燥，還外加喉嚨痛（應該是喉嚨插管子的影響）。

想喝水，但是因為剛開完刀，護士小姐說要等到排氣之後，才可以喝水跟進食。
所以媽媽只能用棉花棒沾水，幫我潤潤乾裂的嘴唇。

麻醉藥退了，耐不住疼痛的跟媽媽說好痛（我那時候的樣子應該很糟吧），
媽媽看不下去，跑到護理站去找護士小姐，看有沒有辦法能夠減輕我的疼痛。
媽媽回來以後說，
想要請護士小姐幫我用一種可以加在點滴裡面的止痛藥，可以自己控制，
覺得痛的時候就按，止痛藥就會加到點滴裡面，那種藥要自費，5000塊。
「就自費沒關係。」

後來護士小姐來了，帶來了一針止痛針。
原來在詢問過主治醫師之後，主治醫師不贊成我用那種止痛藥，
就允許再打一針止痛針（先前第一針止痛針好像在恢復室的時候打了）。
但是因為自己很討厭頭暈噁心想吐的感覺，我就說不要打止痛針，自己多忍耐著點。
護士小姐說，他把止痛針拿回去，如果我覺得很痛受不了，再拿來打。

我很討厭吐的感覺，我很討厭那一股有時會從口鼻並出的逆流，
我很討厭那嘔吐過後的味道，儘管是自己吃下的食物。

頭暈噁心想吐的感覺一直持續著，不管我的頭轉向哪一邊。
床邊隨時也一直都有一個藍色的「台大醫院公用」塑膠袋，在枕頭旁邊等著。
我請媽媽幫我把床頭搖起，想說坐起來會不會比較好。
坐起來也沒有比較好，反而感到兩邊肋骨下方，
一種說不出來的疼痛，也像酸痛，連肩膀也是。

感到極度的不舒服，頭暈目眩，噁心想吐，肩膀酸痛。
請媽媽幫我按摩頭、頸、肩，後來乾脆拿出刮痧板來刮痧。
刮痧板一刮下去，一點一點的痧立刻都跑出來，連太陽穴都出痧。
因為肚子沒有辦法用力的關係，我是靠著把病床搖起來，才坐起來的。
頭跟背一直都得靠在床上，所以媽媽也只有刮沒有跟床接觸的部分。

刮完痧以後又持續按摩了一陣子，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拿起旁邊的塑膠袋狂嘔。
開刀前一天晚上12點之後必須禁食，要開刀也不能吃東西，
換句話說，胃裡面也沒有東西讓我吐。
狂嘔一陣之後，吐出來的只是口水。

本來開完刀到現在都沒有掉眼淚，還想說自己進步了，
跟前次開刀比起來，不怕痛了。
但是因為那一陣狂嘔，腹部收縮的厲害，扯動了傷口，
在乾嘔的同時，眼淚也終於一滴一滴的掉下來。

不知道媽媽有沒有看見偷偷滴下來的眼淚，在我乾嘔完之後，媽媽把毛巾遞給我。
可能是要我擦擦嘴巴，可能是要我擦擦眼淚。

吐了些口水出來之後，可能也累了，換了一個新的塑膠袋在旁邊，沈沈睡去。
還記得媽媽幫我把床頭搖下，說她要出去吃晚餐。
隱約也看見媽媽回來，然後坐在旁邊看電視。

兩側肋骨下方及肩膀持續的疼痛，媽媽找來了護士小姐，
護士小姐找來了值班住院醫師（時間大概已經是十點近十一點，因為媽媽已經看完Engine）。
值班醫師問了診，用聽診器仔細聽過之後，跟我們說明了疼痛的原因。
開刀開出來的瘤，其組成成分之一的「油脂」，somehow因為這個油脂的關係，
會讓橫隔膜及肩膀的部位產生疼痛，得要過一段時間讓油脂被自體吸收之後，
疼痛及酸痛才會減輕，但是若疼痛無法忍耐的話，也可以開止痛藥給我。
不想吃止痛藥，所以又是自己多忍耐了。

值班醫師走了，時間也晚了。
昨天哥哥拿來的漫畫，變成媽媽今天晚上的枕頭。
媽媽把漫畫拿出來排一排，上面再墊了些衣服，
做成克難的枕頭，躺在旁邊的沙發上就寢。

因為插倒尿管的關係，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把尿袋裡的尿倒掉。
雖然不能喝水，但是還時持續著打點滴，所以排出的尿液也不會比平常時刻少。
所以媽媽每隔一陣子就必須要幫我把尿袋裡的尿清空，然後記錄尿量。
在這期間，護士小姐間隔一段時間就會進來
量體溫、血壓、換點滴，打抗生素，即使是深夜。
晚上在媽媽熟睡的時候，就換護士小姐來幫我清尿液。

媽媽很辛苦，護士小姐也很辛苦。
但是護士小姐有輪班，媽媽沒有輪班，更辛苦。
謝謝媽媽，也謝謝照顧我的護士小姐。

一直都沒有排氣，所以一直都沒有進食跟喝水。
但是也不會感到肚子餓，因為肚子痛壓過了一切的感覺。